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。中国古代的性爱文学,当首推《诗经》吧。它描写爱情,也描写性,但描写性却并不露骨,如《诗经·台南》的《野有死麋》云:“野有死麋,白茅包之。有女怀春,吉林诱之。林有扑檄,野有死鹿。白茅纯束,有女如玉,舒而脱脱兮,无感我悦兮,无使龙也吠。”意思是有个猎人在野外打猎,一个少女对他动情,他就趁机挑逗她。最后三句最是神来之笔,把两个男女走向密林深处的心情写得非常精当:轻轻地走,不要焦躁,不要碰我腰间的围裙,不要惹那黄狗在我身边汪汪地吠叫。去密林深处干什么?不用说是去交媾。但诗不写交媾,写的是走向交媾时的路途。引而不发,含而不露,却写尽了那来自身体深处的引诱。所以孔子说,“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思无邪。”
用诗歌来反映性爱,似乎各个民族都有,最负盛名的当属日本的《万叶集》,2300首民歌,性爱的内容占据了绝大多数。中国自《诗经》以降,鼎盛的唐诗宋词和元曲,性爱的内容都再难以看到,当然有还是有的,却大多有些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的意味,既没有《万叶集》的抒情,也没有《野有死麋》的隐约的美,全然失了性爱的趣味。有了小说之后,性爱的描写才再次抬起了头。在小说中大胆描写男女之间的性爱,大约始于托名汉伶玄的《飞燕外传》,它描写的是汉成帝与飞燕、合德姐妹之间的性爱生活,以后虽有继者,却再是难出其右,描写性爱的成分也渐渐减少。到了明代中晚期,形势发生了急转,大约产生于弘治年间却流行于嘉靖时的《如意君传》,描写武则天和薛敖曹的性生活,虽仍是个宫闱题材,但其大胆与露骨的性描写,却实足地开了明中晚期之后性爱小说之先河。从《三言二拍》到《金瓶梅》,明中叶至清中叶,短短二三百年间,流传于世的性爱小说就有250种之多,其间不乏如《金瓶梅词话》、《隋炀帝艳史》、《灯草和尚》、《拍案惊奇》等知名篇什,便是今天读来,充盈其间的也不光是性,其文学性及其在细节描写上的非凡功力,也得以在历史的长河里渐次沉淀,并最终再现出夺目的光芒。
要说中国古代的性爱小说,《金瓶梅》始终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。这不仅因为它是一部最能表现时代、最富有社会性的杰作,同时更因为它的性爱描写有着无出其右的锋芒。这也使得它多年难见于天日,被喻为“毒草”悄然流传于坊下。但其间的性爱描写确实无以尽数,许多细节至今仍为人们所津津乐道,这既说明了兰陵笑笑生(此翁究竟是何方高人,业内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)的精到笔力,同时也成为特定历史时期“封杀”它的最大罪状。以此来观照今天的“身体写作”,不能不让人汗下。他们所描写的赤裸裸的性爱,肉欲横流,毫无美感。
说到《金瓶梅》,或者是《词话》,另一个问题似乎同样不可不谈。正如鲁迅先生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里所说,“然《金瓶梅》作者能文,故虽间杂猥词,而其佳处自在,至于末流,则着意所写,专在性交,又越常情,如有狂疾,惟《肉蒲团》意象颇类李渔,较为出类而已。……”鲁迅先生所言其实还道出了《金瓶梅》长足的影响。在中国文学史上,在此书问世一个多世纪之后,正是批判地继承了《金瓶梅》的艺术经验,《红楼梦》才对性爱小说,进而对中国古代的小说进行了一次光辉的总结与集纳。从性学的角度看,《红楼梦》同样也是一部性爱小说,它不仅有些看似隐晦的性描写,同时更有许多性心理和性观念的表述,便是今天,贾宝玉的名言“女儿是水的骨肉,男人是泥做的骨肉”云云也仍流传甚广。至于性爱描写,其实也不难发现,如全书第六回“贾宝玉初试云雨情”一节,“袭人过来给他系裤带时,刚伸手至大腿处,只觉冰凉黏湿一片,吓得忙褪出手来……”“袭人自知贾母曾将她给了宝玉,也无可推脱的,扭捏了半日,无奈何,只得和宝玉温存了一番。”便写了袭人初遇此事的心理反应和初次云雨的心理变化。再如全书第二十八回“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”一节,宝玉和薛蟠、云儿等人喝酒行令,吹拉弹唱,内容几乎全和性有关。云儿唱的曲是:“两个冤家,都难丢下,想着你又惦着他。两个人,形容俊俏都难描画。想昨宵,幽期私定在荼架。一个偷情,一个寻拿;拿住了,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。”这一曲唱的是偷情。而云儿唱的另一曲则直指性交了:“豆蔻花开三月三,一个虫儿往里钻;钻了半日钻不进去,爬到花儿上打秋千。肉儿小心肝,我不开了,你怎么钻?”至于那个薛蟠所行的酒令,更为粗俗不堪,甚至连“一根鸡巴往里戳”这样低俗的语句都出口了,不说也罢。
扯远了吧。我想说的是,我们的民族哪怕是我们的老祖先,都从来不缺性文化。只不过这些文化一直入不了主流,“经典文化”里的孔孟程朱、庄老佛禅八竿子也打不到它。然而多年以来,“主流文化”与“亚文化”之间,一直存在着既有联系又有差异的精神现象。这些“亚文化”或者直接说“性文化”较“主流文化”确实少了些虚幻性和理想性,但它们从来都更贴近于劳苦大众,也更能慰藉低层民众的心灵,从这个意思上来说,“亚文化”或者是“性文化”才得以波澜不竭,源远流长。 |